月度归档： 2020年7月

律师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业，这些年的工作中，我经历了大大小小许多十分有趣的案件，拓展了想象力的边界。这些案件对于我们公益组织的法律风险防范，也有很强的借鉴意义。在接下来的分享中，我会利用一些我经历过的真实案例，与大家一同从公益组织财产权利的角度学习民法典，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相关法条，防范法律风险。

首先，我们有一个原则性判断，即公益组织的财产权利是是受法律保护的。从根源上来看，我国宪法确认了保证公民人身、财产权利的基本原则。我们每一个民事主体的民事权利，大致可以分为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两个方面，为了在民法中体现宪法精神，我们民法典第一百一十三条，也明确规定民事主体的财产权利受法律平等保护。

我们首先要说明，什么是财产权利。民事主体享有的财产方面的权利，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物权，包括所有权。比如我拥有我的房屋的所有权、我拥有我的汽车的所有权。那么对于这个房屋我就可以任意装修、改造、转卖，汽车同理。我们可以基于所有权，任意地去处置我们所有的这些物。物权有财产权利的特征。同样有财产权利特征的还有很多其他的权利，比如说我们的知识产权。我们可以将知识产权转让、处分以获取相应的收益，知识产权也具有人身权利的特点，例如我们可以对自己的作品署名。所以财产权利是一个比较分散的概念，它既包括传统意义上明确、单纯的财产权，比如说所有权，也包括其他一些能给我们带来经济收益，或具有财产权利特征的权利，这些我们在今天的分享中也都会涉及到。

民法典第一百一十三条，民事主体的财产权利受法律平等保护。

我们在第一讲中提到，平等保护是民法典的基本原则。同时，平等保护也是市场经济的基本法则。那么如何理解平等保护呢？让我们通过辨析平等和公平原则，来理解平等保护的含义。平等，是指法律地位平等；公平，是权利义务的设置需合理。

公益组织和其他市场主体、企业之间，也是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下平等竞争、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享有同等法律地位。那么从公平角度考虑，国家制定了一些扶持公益组织发展的法规，比如非营利组织的免税资格、公益性捐赠税前扣除，以便我们公益组织能够公平参与市场竞争。

我们公益人要意识到，国家的一些法律法规及优惠性政策只起辅助作用，处于次要的地位。公益组织发展的核心在于平等地参与市场竞争，更好地为社会提供服务，这是我们生存下去的前提条件。

民法典第一百三十条，民事主体按自己的意愿，依法行使民事权利，不受干涉。

民事主体在行使民事权利遵从自愿原则，其他人的意见建议只是供我们参考，最终的决定权在于民事主体自身。

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一条，民事主体行使权利时，应当履行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约定的义务。

这条明确了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两大来源：法律的规定和当事人的约定。了解这两大来源，大家就会知道应该去哪里查询自己的享有的权利和应当履行的义务。

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条，民事主体不得滥用民事权利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

滥用民事权利损害他人利益可能导致我们的民事权利不被法律保护。比如一些公益组织在招募志愿者时约定如果在志愿活动中发生意外，全部责任由志愿者自行承担，公益组织无需履行承担责任的义务，也不用购买保险。这显然违反了我们慈善法、志愿服务条例相关的规定，同时也损害了志愿者的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这样的条款就是无效的。如果我们滥用民事权利，损害国家、集体、社会公共利益或他人合法权利，严重到一定程度的，法律就会拒绝保护这种滥用民事权利的行为。

本次分享最希望大家记住的，就是在行使民事权利时要把握一个度，不能滥用权利，我们要把握依法合理行使权利的界限。民法典中，以及我们平时进行民事交易、发生民事关系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行使民法权利时要注意合理性。就像我们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我们行使权利时只想到自己，只看到法律合同规定可以有这样的权利，而不去考虑是否会损害他人利益、影响社会公共利益，这样行使权利往往就不被法律保护。

从逻辑分类的角度看，公益组织的民事权利中，具有一定财产性质的权利都有哪些呢？具有财产性质的权利包括典型的财产权利，例如物权，包括所有权，而为了让大家广泛了解自身权利内容，我们也会讨论其他具有一定财产性质的权利。整体而言，包括物权、债权、知识产权、数字和网络虚拟财产、股权和其他投资性权利等。具体细分的话，债权又包括合同、侵权行为、无因管理和不当得利。接下来我们会就这些具有财产性质的权利，给大家进行一个简单的梳理。

民法典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依法享有债权。债权是因合同、侵权行为、无因管理、不当得利以及法律的其他规定，权利人请求特定义务人为或者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

债权范围较广，但所有债权共有的特征在于请求的是具体的某一个人做或者不做。和物权进行对比，就会发现，例如对我的房子有所有权的话，任何人都不可以侵犯我的所有权，不能随便进入我的房屋。所以债权和物权存在区别，物权我们叫绝对权、对世权，对所有人都可以对抗，而债权具有针对性的，针对某一个特定的人。

民法典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这是债权中与合同相关的权利，也是对我们公益组织而言常见且重要的权利。这里当事人是指合同的甲方、乙方、丙方等。具有法律约束力是指，如果一方违反合同约定，可以要求法院强制对方履行合同。合同是我们公益组织参与市场活动、为大家提供服务、执行各种项目的重要工具。我们曾经办理过这样一个案件：签订资助协议，资助款也打了，但是项目负责人跑路了。后来通过法院缺席审判，请求解除合同、返还财产，当然也得到了法院的支持。那么这种返还财产的权利，就具有财产性质。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条规定，民事权益受到侵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因侵权行为产生的赔偿责任，是债权下第二项可以具有财产性质的民事权利。侵权行为既可以针对自然人，也可以针对公益组织。公益组织也是法律意义上的民事主体。比如，如果有人侵犯公益组织的知识产权，公益组织可以要求对方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当然侵权行为本身不一定要造成财产上的损失，例如我们办理过一个侵犯姓名权的案件。某协会秘书长未经许可刻制、使用、持有法定代表人的人名章。这种行为并未对法定代表人造成多少财产上的损失，但包括刻制、持有、使用名章这种行为本身，我们认为就是对法定代表人姓名权的侵犯。

对公益组织的侵权行为较常见的还有公益组织管理人员，利用关联交易，损害公益组织利益。关联交易是指管理人员以公益组织的名义，与他的关联方签订合同。关联交易容易出现交易价格不公允，权利义务约定不公平的情况。如果公益组织的管理人员进行损害组织利益的关联交易，就是侵犯了公益组织的合法权益。这种情况下，公益组织作为法人主体和控制公益组织的这个管理人员之间，存在被侵权和侵权的关系。那么公益组织是可以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一条，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

无因管理实际上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或签订的合同中的例外情况，属于一种兜底性质的规定，通常说就是如果出现助人为乐但之前没有相关约定的，我们对这个帮助别人的好人也还有一定的补偿措施。比如我就知道，某养猪协会在没有签订合同的情况下为会员管理名下的养猪场，养猪协会支出饲料费用三十万元，该协会后来起诉请求偿还费用，这个请求获得了法律支持。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

这条是关于不当得利。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生转账错误，把钱转给错误的账户了。那么这个错误账户的所有人没有法律或合同规定可以取得这个钱，这个利益对他就是不当的利益，我们可以要求他返还。对于公益组织，从我们以往的经验来看，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个别公益组织和他人签订的借款协议，一些法院会说公益组织不能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因此判定协议无效。如果借款协议被认定为无效，我们就失去了根据合同要求对方返还本金和利息的请求权，但这时对方就属于不当得利，我们还是可以要求对方返还本金。对于公益组织签署的借款合同是否一定无效，我是持保留意见的。我认为公益组织借钱很可能属于超出业务范围，可以采取行政处罚进行规范，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应该更慎重。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知识产权是权利人依法就下列客体享有的专有的权利：（一）作品；（二）发明、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三）商标；（四）地理标志；（五）商业秘密；（六）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七）植物新品种；（八）法律规定的其他客体。

关于知识产权，可以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制度。2019年国家出台了团体标准管理规定。团体标准是和知识产权高度结合的制度。社团性质的公益组织，可以考虑牵头制定享有著作权的团体标准，并进行团体标准的合格性资格认定，还可以加入商标的内容，比如一个组织通过团体标准资格认定后，协会就可以授权该组织使用某个商标，例如“符合某某协会绿色环保标准”等，用以帮助相关企业更好地向消费者展示企业产品特色。这是一个很好的新的业务空间，也是为社会创造价值的新思路。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五条，民事主体依法享有股权和其他投资性权利。

股权实际上是在公司法或团体法中具体规定的内容，在民法典当中也有规定。对股权而言，大家都知道股权有财产性质，可以依据股权从企业经营收益中取得分红。公益机构是可以持有股权的。早在2002年民政部办公厅发布了关于社会团体兴办经济实体有关问题的复函，当中就提到了兴办经济实体在社会团体核准的业务范围内，开展活动或服务取得收入，是社会团体活动收入的重要补充渠道，目的是促使其健康发展。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中也明确规定，我们的民间非营利组织是可以实施短期投资以外的投资，包括长期股权、债权投资等等。公益组织是可以设立公司，包括持有公司股权的。在慈善组织保值增值投资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出台之前，我们还处理过公益组织购买股票发生亏损的案件，当然现在已经明令禁止公益组织购买股票了。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五条还提到了其他投资性权利。我们的公益机构在进行这些投资时，从公益机构决策人员勤勉尽责的角度来说，建议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审查这些投资的项目的合规性、决策程序的合规性，保护公益机构相关负责人、管理人员、决策人员的安全。因为我们公益机构保值增值的管理规定里，明确提出如果在保值增值的过程中，有违法违规行为，相关责任人员是有可能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而从被投资项目本身固有风险的角度看，公益机构相关的决策人员也要履行相关的义务，考量公益机构风险的承担能力和项目本身固有风险是否匹配。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这一条款具有历史意义，从民法典的角度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进行了规定。当然这只是一个起始性规定，具体的保护还需要有具体的相关法律法规进行明确。对于数据，我们目前已经有网络安全法等法规从数据安全的角度予以保护，还有知识产权的角度，对汇编的数据库进行保护。例如一些环保性质的公益机构，收集了野生动物栖息地等重要环保数据，付出了劳动，并且在编纂过程中具有一定的独创性，我们也认为汇编得到的这个数据库是一种知识产权。在刑法当中也有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公益机构的数据资源如果被别人恶意破坏，也可以从刑法角度向公安机关报案，追求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数据的保护这一块的法规是相对比较全面的。

然而，我国对虚拟财产进行系统规范和保护的法规处于空白状态。目前一些法院判决中，有法官认为网络游戏中虚拟财产的盗窃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对财产的盗窃。由于虚拟财产相关的法律规定仍然不完善，这个方面对于慈善组织而言可以说是空间与风险并存。比较有开拓精神的慈善组织，可以考虑以合同的形式，设置一些与虚拟财产有关的公益项目。比如是否可以用虚拟财产的形式募捐，或是进行公益信息、资产的传递、交换，这都是一些很有意思的内容，也值得大家考虑，当然我们也要防范法律出现具体规定后导致原先设计需要变更的风险。

关于虚拟财产，还有一点就是关于比特币这种虚拟货币。公益机构可以投资虚拟货币吗？我认为是不可以的。我们的金融监管机构也专门发布过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明确提出比特币虽然有货币的名称，但在我国没有相应的法律地位。从这个角度讲它的合法性存在问题。而慈善组织保值增值投资管理办法也规定，慈善组织参与的投资活动需符合安全原则，投资项目的风险与慈善组织的风险承担能力应匹配。但比特币或是说虚拟货币有极高的风险。同时它也不符合我们国家产业政策的要求，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也不应该投资虚拟货币。

我们再来看民法典中，与公益组织财产相关的权利及义务的一些比较特殊的规定。民法典中当然有很多其他的与公益组织直接相关的特殊规定，这些规定中也会有财产的性质，我们在这里选择了与财产相关性比较大的三个特殊规定。第一，不得分配；第二，捐赠人权利；第三是不得担保。

民法典八十七条，为公益目的或者其他非营利目的成立，不向出资人、设立人或者会员分配所取得利润的法人，为非营利法人。

民法典第九十五条，为公益目的成立的非营利法人终止时，不得向出资人、设立人或者会员分配剩余财产。

不得分配是非营利法人的核心原则。分配指的是像公司的股权那样，在没有付出劳动或其他对价的情况下，仅基于出资取得相关的收益。这里提到的分配与劳动劳务交易、薪酬是有区别的，公益组织不论是管理人员还是工作人员，基于与公益组织的劳动关系，或是基于提供了相应的劳务，可以取得相关的报酬或劳务收入。这类收入与分配不同，因为个人与公益组织进行了交换。同样的，与公益机构的交易所得，例如将知识产权卖给公益机构，通过交易从公益组织取得收入，也不属于分配。如果涉及关联交易，只要符合交易公平，且符合相关程序要求也是合法的。

说到关联交易，最近有一个与关联交易相关的变化，提醒大家关注，我们财政部2020年6月出台了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其中第十二项，明确要求非营利组织披露关联交易的要求。关联交易的性质、交易类型、交易要素需要在财务会计报表附注中载明。

民法典第九十四条，捐赠人有权向捐助法人查询捐助财产的使用、管理情况，并提出意见和建议，捐助法人应当及时、如实答复。

捐助法人的决策机构、执行机构或者法定代表人作出决定的程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法人章程，或者决定内容违反法人章程的，捐赠人等利害关系人或者主管机关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决定。但是，捐助法人依据该决定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

民法典对于捐赠人也有一些特殊的规定，民法典第九十四条首先从知情权、提建议的权利这个角度作出了规定。而该条第二款则是说捐助法人在行使自己的权利时，要注意不能违反相关的法律法规以及法人章程，否则捐赠人有权进行对抗。

对于捐赠人的知情权以及提建议的权利，我们认为捐赠人和公益组织应该是相互平等协商的关系。捐赠人和公益组织之间有捐助协议，这个协议体现的就是平等协商相互尊重的过程。有些公益组织可能是为了避免承担风险或出于其他考虑，为捐赠人马首是瞻，其实这样并不好。捐赠人与我们通过捐助协议约定的，我们要遵守，捐赠人给提出建议我们要尊重，也可作为参考，但公益组织要有自己的专业性，要相信我们自身基于经验和专业知识对项目执行具体方式的判断。这也是公益行业建设、发展的需求。

民法典第六百八十三条  机关法人不得为保证人，但是经国务院批准为使用外国政府或者国际经济组织贷款进行转贷的除外。

以公益为目的的非营利法人、非法人组织不得为保证人。

担保可以分为物保和人保两种类型。对于物保，大家都比较熟悉，典型的例子就是抵押贷款购房。对于人保，这里可以简要介绍。所谓“人保”就是债权人要求借款人找一个保证人，与保证人签署合同或是要求保证人出保函，约定如果借款人无法按时还钱，债权人既可以找借款人要钱，也可以找保证人要钱。因此，人保的特点是具有隐蔽性，仅基于私下签署的合同就能成立，不向物保那样可以到登记机关查询信息。实践中，一些胆子比较大的民营企业常会采取关联机构互相作为保证人的方式，取得大额的借款，运作一些项目，然后争取与他人合作，找人“接盘”，所以我们公益机构在对外合作时，要注意判断发展过快的企业隐藏的风险。

不论人保还是物保，都有可能突然使得公益机构背负巨大的债务，因此担保很容易损害担保人的利益，让某个特定的债务人受益，有可能涉及利益输送。所以，对于公益性质机构来说，不论是做人保还是物保显然都是不合适的，与我们的业务范围也没有直接的相关性。我们的法律明确规定了，公益机构不能担保。